站在超市货架前，盯着十几种口味的酸奶犹豫不决，最后放弃购买直接离开。这样的场景对很多人来说只是小插曲，但对于患有强迫症的人，这种难以做出决定的痛苦可能会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从选择穿什么衣服到决定是否换工作。伦敦大学学院的神经科学家玛格达莱娜·德尔里奥和她的团队最近在《自然人类行为》上发表的研究，为这种慢性优柔寡断找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解释，问题不在于信息收集不够，而在于大脑处理新信息的方式出了偏差。

研究团队招募了5237名在线参与者和105名实验室受试者，其中包括强迫症患者、广泛性焦虑症患者和健康对照组。他们设计了一个看似简单的任务，在25个不同位置中寻找两种宝石，判断哪种数量更多。参与者可以点击任意数量的位置收集证据，直到做出最终选择。

证据更新的缓慢齿轮

结果令人意外。优柔寡断的人并非收集的信息太少，恰恰相反，他们往往查看了更多位置才做决定。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如何处理每一条新获得的信息。研究团队引入了一个叫做证据强度更新值的指标，用来衡量每次获得新信息后，人们调整自己信念的程度。

想象你已经在10个位置中看到7颗钻石和3颗黄宝石，此时你对"钻石更多"的信念应该相当强。如果第11个位置又出现一颗钻石，这条新证据应该进一步增强你的信念，但增强的幅度不会太大，因为你已经有充分的证据支持这个判断。反之，如果突然连续出现几颗黄宝石，这些与现有信念相悖的证据应该迅速让你重新评估。

但研究发现，高度优柔寡断的人，特别是强迫症患者，对新证据的反应明显迟钝。他们的证据强度更新值权重显著降低，意味着每次获得新信息后，他们调整信念的幅度小于正常人。这就像是大脑中负责整合新旧信息的齿轮转动得过于缓慢，导致决策过程陷入泥潭。

更引人注目的是，同时患有强迫症和广泛性焦虑症的人，这种信息整合偏差尤为严重。这提示两种疾病可能通过不同但相互增强的机制共同损害决策能力。过去研究多关注强迫症患者的风险规避或完美主义倾向，而这项研究指向了一个更基础的认知过程缺陷。

内侧额叶的安静区域

参与者的决策任务要求他们判断两种宝石中哪一种更丰富（任务截图来自 Brain Explorer 应用，https://brainexplorer.net/）。他们可以自由地点击网格上的位置来获取尽可能多的证据，直到最终决定在两种宝石中做出二元选择。右侧展示了样本序列示例以及相应的证据累积过程，包括前一次抽取的累积证据强度 ESd−1 和证据强度更新 ΔES。此处，第 d 次抽取的证据强度 ESd 被量化为两种宝石相对于第 d 次抽取中更丰富的宝石的证据累积差异（例如，3 颗钻石减去 2 颗黄色宝石在第 5 次抽取中的证据强度为 1）。前一次抽取的累积证据强度 ESd−1 定义为滞后一次抽取的 ES，证据强度更新 ΔES 被量化为第 d−1 次抽取和第 d 次抽取的累积 ES 之间的有符号差值。参与者在每次二元选择后评估自己的信心，正确回答得 100 分，错误回答扣 100 分。资料来源：del Rio 等人（《自然人类行为》，2026 年）。

为了追踪这种认知偏差的神经基础，研究团队使用脑磁图技术记录了参与者在决策过程中的大脑活动。脑磁图可以捕捉毫秒级的神经信号变化，比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的时间分辨率高得多。

分析显示，当正常人接收新证据并更新信念时，内侧额叶皮层在约920毫秒处会出现一个明显的神经信号峰值。这个区域被认为参与价值评估、冲突监测和决策执行，是大脑"总裁办公室"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在高度优柔寡断的强迫症患者中，这个神经信号显著减弱，无论他们是否同时患有其他精神疾病。

有趣的是，其他与决策相关的神经过程在这些患者中保持完好。他们的视觉处理、注意力分配、初始证据编码都没有明显异常，问题专门出现在证据整合阶段。这就像一条生产线上，原料进厂正常，各个工序都在运转，但关键的组装车间效率低下，导致最终产品迟迟无法下线。

从实验室到日常生活的距离

这个发现为理解优柔寡断提供了全新视角。传统观点认为，强迫症患者难以做决定是因为他们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极低，需要收集过多信息才能感到安心。但新研究表明，即使给他们足够多的信息，他们的大脑也无法有效地将这些信息整合成一个清晰的判断。

从演化角度看，适度的优柔寡断可能是有益的。在面对重要决定时多收集一些信息，多权衡一下利弊，可以避免冲动的错误。但当这种机制失调，变成了无论收集多少信息都无法形成明确信念时，就会严重干扰正常生活。

研究团队推测，这种信息整合偏差可能解释了为什么认知行为疗法对某些强迫症患者效果不佳。传统CBT着重于挑战患者的非理性信念和强迫行为，但如果根本问题在于大脑处理新证据的神经回路出了故障，单纯的认知重构可能不够。未来的治疗策略或许需要结合神经调控技术，直接增强内侧额叶的证据整合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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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研究也提醒我们，许多看似心理层面的问题，其实根植于具体的神经机制。优柔寡断不是性格缺陷或意志薄弱，而是大脑特定回路功能异常的表现。理解这一点，不仅有助于开发更有效的治疗方法，也能减少患者承受的污名化压力。

当然，从实验室任务到真实世界的复杂决策，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超市选酸奶和决定是否换工作，涉及的认知过程复杂程度天差地别。但这项研究至少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当一个人陷入无休止的信息收集而无法做决定时，问题可能不在于信息本身，而在于大脑更新信念的那台机器需要修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