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大学遗传学家乔治·丘奇维护着一份独特的清单，上面列举了一百多种可能对人类有益的基因突变和变异。这份清单在超人类主义者圈子里广为流传，被视为通往基因增强未来的路线图。加州初创公司Bootstrap Bio更是直截了当地宣称，他们的目标是让准父母有机会为后代选择基因，"因为基因不应该是一场赌博"。但当《新科学家》专栏作家迈克尔·勒佩奇深入研究这份清单时，发现现实远比营销口号复杂得多。

这份清单包含一百多个条目，但只有大约一半是在人体中确认并与特定效应相关的基因突变或变异，其余涉及动物研究或医学试验。丘奇从中挑选出可能具有显著"正面效应"的突变，从预防特定疾病到降低男性攻击性。然而当你逐条审视这份清单，会发现许多所谓的"增强"令人质疑。

六指真的是优势吗

清单上一些条目的实用性非常可疑。比如某个未明确的基因改变据说能通过让人长出六根手指来提高"操作能力"。勒佩奇的反应很直接，真的会这样吗，即使真的，你想要六根手指吗，想想买手套的麻烦。

更令人担忧的是两个导致痛觉缺失的基因缺失被列为"增强"。但医学界早已知道，无法感受疼痛的儿童往往会遭受可怕的伤害，因为疼痛是身体的重要警报系统。将这种状况称为增强显然是误导。

清单上其他大部分特征属于"有了不错但不值得为此进行基因工程"的类别。比如"低体味产生"，在除臭剂时代这似乎并不必要。能长时间屏住呼吸或更好地适应高海拔也许不错，但很少有父母会为此给孩子做基因改造。

只有少数变异与广泛吸引人的特征相关，比如更长寿或更高智商，这才是富裕准父母可能愿意付费的东西。但我们仍然远未到能确定将这些变异植入儿童真的会让他们更聪明或更长寿的地步。我们的知识还远远不够。

智力基因可能让你失明

首先，这些关联本身可能是错误的，一些基因变异可能并没有我们认为的效果。或者它们只有在与其他特定遗传变异结合时才有预期效果。环境因素的影响也常被忽视，同样的基因在不同营养状况、教育环境下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表现。

生物学家乔治·丘奇维护着一份潜在有益基因变异列表。 图片来源：DON EMMERT/AFP via Getty Images

更重要的是，往往存在权衡。清单显示，一个与高智商相关的变异可能增加晚年失明的风险,而对诺如病毒的抵抗力可能增加克罗恩病的风险。勒佩奇坦言，我宁愿稍微笨一点，偶尔忍受诺如病毒感染。你可能有不同想法，而你未来的孩子可能会感谢或诅咒你代表他们做出的这些选择。

清单上大多数变异没有注明负面影响，但这不意味着没有。以与少睡眠相关的变异为例，考虑到睡眠对大脑健康的至关重要性，很可能存在某些代价。2018年确实发现了DEC2基因突变让携带者每晚只需睡6小时，但后续研究显示这些人的认知表现在长期压力下会显著下降。

许多人没有意识到的是，我们对这些遗传变异的理解不仅处于起步阶段，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确定某个特定改变是否真的有益。因为要确定一个遗传变异的好坏影响，生物学家需要观察数万甚至更多携带这种变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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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个修改才有用但我们做不到

这意味着要最大化任何个体真正从基因工程中受益的可能性，你必须一次性做出数十甚至数百个改变。对于Bootstrap Bio提到的身高和智力尤其如此，因为这些特征是由数百个各自影响微小的变异决定的。每个变异可能只贡献不到1%的身高差异或几个智商点数，要产生显著效果需要同时编辑大量基因位点。

问题在于，我们尚不具备安全地对人类胚胎进行少量改变的能力，更不用说一次性进行数百处改变。2018年贺建奎制造的CRISPR婴儿丑闻充分展示了冒进的代价，他只编辑了一个基因CCR5，就引发了全球科学界的谴责，被判入狱三年。

即使技术成熟，伦理问题依然严峻。国际干细胞治疗学会在2025年11月再次呼吁对可遗传人类基因组编辑实施十年暂停令。他们强调，在获得长期、多代非人灵长类动物安全数据之前，推进人类生殖系编辑既不理性也不负责。未预料到的DNA改变可能影响发育中个体的每一个细胞，并传递给后代。

勒佩奇明确表态，他并非反对基因增强儿童，相反他实际上支持这一想法，这总比让孩子的命运由随机的遗传骰子决定要好。但他远未确信我们应该很快尝试可遗传基因组编辑。要达到可以认真考虑这一点的阶段，我们不需要像Bootstrap Bio这样的初创公司，我们需要的是大规模扩展像英国生物样本库这样的研究项目，该项目跟踪大量人群数十年，以更清楚地了解丘奇清单上这些遗传变异的利弊。

真正的不公平在哪里

至于公司销售基因增强会让世界更公平的说法，完全是自欺欺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数据显示，当今全球五分之一的新生儿最终身材矮小且认知能力受损，因为他们没有得到充分的营养。更多儿童无法接受良好教育。任何真正关心让婴儿摆脱生命彩票的人,或许应该专注于确保这数百万儿童能够发挥现有的遗传潜力,而不是试图提升少数人的基因。

这也揭示了基因增强技术最大的讽刺。那些能负担得起这项服务的家庭，他们的孩子早已在生命的彩票中中奖，他们有足够的营养、最好的教育、最优质的医疗。技术进步非但不会减少不平等，反而会进一步拉大差距，创造出一个遗传意义上的新贵阶层。

目前全球约有40个国家明确禁止生殖系基因编辑，包括大部分发达国家。但美国没有联邦层面的禁令，只有FDA的政策性限制。这为创业公司留下了灰色地带。除了Bootstrap Bio，至少还有两家美国初创公司在推进类似技术，一家叫Preventive，另一家是Manhattan Genomics。

硅谷的一些科技亿万富翁正在为这些公司提供资金，他们相信基因增强代表了人类进化的下一步。但科学共识是明确的，在我们充分理解人类基因组的复杂性之前，在我们能够预测和控制编辑的所有后果之前，制造基因编辑婴儿是不负责任的。

丘奇的清单是一份有价值的研究工具，它汇总了科学文献中关于保护性和增强性基因变异的信息。但它绝不是一份可供选择的菜单，也不是通往设计婴儿的路线图。它更像是一张提醒我们人类遗传学有多复杂、我们的无知有多深刻的地图。在这张地图上，每一个看似简单的标记背后，都隐藏着无数未知的风险和权衡。